我住在公寓的七楼,头顶是天空,在我和天空之间隔着楼顶、水泥预制板、沥青和石棉隔热层,楼顶是我与天空之间的媒介,有晚霞的傍晚我从一站地外的写字楼走回来,朝外大街上的车和人几乎将我淹没,眼睛、耳朵、大脑都鼎沸着,四周没有树,没有草,只有人。
一层层爬楼梯时夕阳从破败的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楼道里灰灰的水泥地面上,每到此时总有些心灰意冷,这就是我的城市,我的北京,大、繁华、拥挤但无绪和悲凉。这些感觉在我爬上楼顶时会被猛烈的风吹散。北京的春天城市上空永远有风吹过,在七楼的高度感受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人声、车声都远了,城市沉在一片暮霭中,像炊烟升起的乡村。凛冽的风送来郊外清新的空气,吸一口人就整个从头到脚地透明起来。
躺椅靠墙放着,在李晓彤涂鸦出的我们的视力范围中用唇的鲜红、翠绿、湖蓝、柠檬黄画出的天空和大地像弗里达的画,抽象、猛烈。背风的地方几处盆栽的月季正吐绿抽枝,蓄谋着一次娇艳的绽放。花也是我和李晓彤种的,新婚的时候我们每次吵架和好之后我就买一株月季放到楼顶,她是玫瑰的姊妹,英文叫做china-rose。当月季摆到第九盆时我们已经很少吵架了,生气时就到屋顶去吹风,天地一下广阔起来,幻想自己像一只鸟,从七楼飞下,缓慢地经过每一扇窗户,看到每一户人家的喜怒哀乐。是的,每一户人家都有喜怒哀乐,这就是我们必须承受的生活,人一旦懂得承受就没什么大不了,于是从楼顶下来时心情一下变宽了,有了一种再生的豁达。
李晓彤第一失业的时候我们几乎交不起七楼这套公寓的月租,于是商量着搬到郊外的平方去住。那天北京的上空特别晴朗,走上楼顶的时候心情仿佛触手可及。我们站着,肩并着肩,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来的时候是黄灯,去的时候是红灯。李晓彤说:“你看这个城市,这么大,这么繁华,可是属于我们的只有这个小小的屋顶。”失望和挫败感深深地包裹着我们,我们迎风而立不再说话。北京就是这样一座城市,让你爱也让你恨,创造奇迹也创造挫折,人们常常会厌倦它,但有勇气离开它吗?能够舍弃那些为爱的挣扎和虚荣的向往吗?我和李晓彤在楼顶哭,好象要把成年之后积存的眼泪都流完。当眼睛肿得像桃子时我们在两张纸片上分别写下各自的名字,把它们团了一团儿扔了下去。城市的某个角落突然升起烟花,明明灭灭地绽放与消失,也许这就是人生,为了可能的绽放我们选择了北京,而绽放最美的烟花一定是被烧得最疼。我们最终留在这个离天空很近的房子里,因为生活必须继续,人生就是爬坡,放弃比选择更难。
这个春天的楼顶霞光万丈,夕阳用留恋的手指触摸靠墙放着的躺椅,我把躺椅上的塑料纸剥掉,把自己重重地抛在上面,翻开一本书,书页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,书页上的字跳动起来: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,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彼时我已经在写字楼里关了五天,皮肤和大脑都像失水的植物,在周遭的宁静中我的眼睛在书页上游移,感觉像海孳的诗那样: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
我在等李晓彤回家,还有他带回家的那群狐朋狗友,他们带着各自疲惫的面孔,带着天南海北的传奇,带着闪亮的或者发霉场出绿毛的心情,带着小资的红酒、平民的燕京和胡同里的红星二锅头,带着老四川的牛肉,带着长长的黄瓜和圆圆的西红柿,聚集在我们的楼顶。一个人的楼顶叫楼顶,两个人的楼顶叫故事,三个人的楼顶就是传奇。在我们的楼顶party上谁也不必把自己打扮得人五人六,谁也不必裹着被蜂蜜刷着的脸对每个人微笑。小帅曾经在我们的楼顶痛苦失声,为十年的恋情终结;六子曾经光着膀子在楼顶跳现代舞,为终于能上春节联欢晚会而欢呼;即将远嫁加拿大的春燕在我们的楼顶留影,与月季、躺椅、涂鸦和北京的夜色。我们的楼顶是朋友演出的后台,他们的个性和故事在这放肆,面朝天空,春暖花开。
我在落地时表演别人的生活,在顶楼感受自己的生活,我爱我的顶楼,我想每个人都要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呼吸和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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